黄生:A股并购重组再升温:这一次告别概念炒作,回归产业价值
第二届“中欧资本市场与产业发展论坛”期间,中欧国际工商学院金融学教授、副教务长黄生接受了《国际金融报》记者专访。他向记者表示,本轮并购潮并非简单的资本运作,而是政策支持、产业升级和企业转型需求共同作用的结果。随着资本市场逐步由“市值管理型并购”向“产业协同型并购”转变,并购正在成为企业获取核心技术、整合产业链、实现第二增长曲线的重要工具。
多重因素催生本轮并购热潮
在黄生看来,本轮并购热潮首先得益于政策环境持续优化。自2024年以来,新“国九条”以及证监会《关于深化上市公司并购重组市场改革的意见》(业内称“并购六条”)相继出台,进一步明确支持上市公司通过并购重组提升发展质量,为市场注入了信心,也为并购市场回暖奠定了制度基础。
不过,政策只是催化剂,更深层次的驱动力来自产业升级需求。
黄生指出,目前国内不少传统制造企业已经建立起成熟的研发、制造、品牌、供应链以及国际化运营体系,但原有业务增长空间逐渐收窄,企业普遍面临转型升级压力。相比自主研发、从零培育新业务存在周期长、投入大、成功率不确定等问题,通过并购切入新兴产业,能够更快获得新技术和市场渠道等资源,也有助于降低创新风险。
与此同时,战略新兴产业的发展也推动其产业链整合不断加快。黄生表示,目前半导体、人工智能等领域已经形成较为完整的产业生态,一批龙头企业成长为产业链“链主”,而众多专注细分领域、规模相对较小的上下游企业,则更倾向于通过被并购融入产业体系,实现资源整合和价值提升。
高景气赛道并购热度或持续
黄生认为,本轮并购热潮并非全面铺开,而是主要集中在几类具有明确产业逻辑的领域。一是传统行业龙头企业依托成熟的管理能力和资金实力,跨界布局人工智能、新能源等科技赛道;二是企业围绕核心技术、品牌和销售渠道开展战略性并购,补齐自身短板;三是半导体产业链中,大量细分领域创新企业由于规模有限、独立发展空间受限,更倾向于通过被上市公司收购实现价值提升;四是创新药、生物科技行业,则更多采用技术授权、研发资产转让等方式完成产业整合。
展望未来,黄生预计,传统产业升级和科技产业整合仍将是并购市场最活跃的两条主线。
他表示,传统行业成熟企业的转型需求将长期存在。这类企业普遍拥有稳定的现金流和成熟的经营管理体系,同时具备较强的转型意愿,不少消费类(To C)企业正积极向工业领域(To B)延伸,通过并购切入新赛道、培育新的增长点,因此将持续成为并购市场的重要买方力量。
与此同时,半导体、人工智能等战略性新兴产业有望继续保持较高的并购活跃度。黄生指出,从今年上半年经济数据来看,电子产品出口保持较快增长,背后的主要驱动力正是半导体、人工智能等产业的发展。随着产业景气度持续提升,龙头企业整合产业链资源、创新企业借助并购实现发展的需求也将同步增强,并购交易有望保持活跃。
他表示,一般而言,产业景气度越高,企业通过并购整合资源、提升竞争力的意愿也越强,并购市场的活跃程度也会相应提高。
国内并购市场仍处成长阶段
谈及国内外并购市场的发展差异,黄生认为,中国并购市场整体仍处于成长阶段,与欧美等成熟市场相比,无论市场规模、交易模式还是市场生态,都还有较大的发展空间。
他回顾称,上一轮国内并购热潮主要集中在2013年至2015年,当时不少交易带有较强的资本运作和市值管理色彩。随着全面注册制落地,大量优质企业拥有了更加顺畅的IPO渠道,相较于出售股权,企业更倾向于独立上市,并购市场一度趋于沉寂。
直到2023年IPO阶段性收紧,一批原本计划上市的企业开始转向并购退出,同时上市公司产业整合需求持续释放,国内并购市场才再次进入活跃周期。
相比之下,海外并购市场的发展更加成熟。其中,美国是全球并购交易最活跃的市场,全球近一半的并购交易发生在美国,其资本市场迄今已经历七轮大型并购浪潮,并购已成为企业扩张、产业整合和资本退出的重要方式。
黄生表示,美国不仅普遍存在上市公司收购未上市企业,也广泛开展上市公司之间的并购,以及上市公司私有化退市等交易。美国主动退市企业中,相当一部分就是通过并购完成退出。
与此同时,海外成熟市场还形成了完善的专业并购投资体系。以美国为代表的大型并购基金,主要围绕控股收购、退市整合以及杠杆收购(LBO)开展业务;而国内并购基金更多承担配合上市公司完成交易融资的角色,真正专注于控股收购和退市整合的专业机构仍然较少。
黄生认为,当前国内并购市场进一步发展的制约因素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首先,买方整体实力仍然偏弱。目前A股上市公司仍是国内并购市场最主要的收购方,但整体企业规模有限。以2025年为例,A股上市公司总市值中位数仅约65亿元,按照25倍市盈率测算,对应企业年净利润仅2亿多元,能够拿出十亿甚至数十亿元资金实施大型并购的企业并不多。同时,非上市企业开展并购的交易规模普遍较小,而具备控股收购能力的专业并购基金数量也相对有限,市场供给仍显不足。
其次,国内并购文化尚未成熟,标的估值长期维持高位,也增加了交易达成的难度。黄生表示,与欧美市场相比,国内创业者普遍将独立IPO视为企业发展的最终目标,很少在创业初期就将被并购退出作为重要路径,因此卖方对并购交易的接受程度相对较低。
并购逻辑从“讲故事”转向“做产业”
黄生认为,本轮并购市场最大的变化,是交易逻辑正在发生转变,市场正逐步从过去依靠概念炒作的“讲故事”,转向更加注重产业协同的“做产业”。
不过,他指出,本轮并购整合效果仍需要时间检验。多数交易是在2023年IPO阶段性收紧后启动,目前不少项目仍处于三年业绩承诺期,最终能否实现产业协同、创造长期价值,尚需进一步观察。
回顾上一轮并购热潮,黄生表示,2013年至2015年间,部分并购交易偏离产业逻辑,更多服务于资本运作和市值管理。一些企业跨行业收购与自身业务关联度较低的标的,缺乏后续整合能力,仅依靠重组概念推动股价上涨,短期内提升市值,但长期经营难以兑现,最终导致资产减值甚至并购失败。
在他看来,判断一项并购是否成功,关键要看是否具备清晰的战略逻辑和产业协同价值。单纯依靠估值提升、缺乏整合能力、希望通过重组概念推高股价的交易,长期来看失败概率较高;而买卖双方目标一致、能够形成资源互补的产业并购,更容易实现长期价值。
黄生表示,优质产业并购的核心在于“双向奔赴”。对于收购方而言,并购应有明确目的,通过交易补齐自身在技术、产品、渠道或团队方面的短板;对于被收购方而言,则应认可并入上市公司后的长期发展价值,借助上市公司的资金、市场和产业资源实现进一步成长,而不是单纯追求高估值套现。
交易支付方式也能反映并购背后的真实逻辑。他指出,偏向短期价值兑现的交易中,卖方通常更希望获得全部现金,实现快速退出;而具有产业协同价值的并购中,标的企业管理层和创始股东往往愿意接受上市公司股份、可转债等与未来发展挂钩的支付方式,共享整合后的增长收益。
“与十年前相比,当前上市公司的并购行为更加理性。”黄生表示,市场正在从过去偏重市值管理的并购模式,逐步转向围绕产业发展、资源整合和企业长期竞争力提升的产业并购模式。
理性估值与风险共担成交易关键
谈及如何规避并购过程中因标的估值偏高带来的风险,黄生表示,近年来并购市场估值水平已经较过去趋于理性,但买卖双方对于价值判断的分歧,仍是影响交易推进的重要因素。
“去年并购标的平均市盈率(PE)约为12倍,部分高景气行业估值可以达到35倍左右。”黄生表示,尽管整体估值水平有所下降,但由于交易双方天然存在信息不对称,估值博弈依然普遍存在。卖方通常希望获得更高估值和确定性现金收益,买方则更加关注资产质量和未来成长空间,不愿承担过高估值风险,因此估值分歧往往成为并购谈判破裂的主要原因。
黄生认为,合理的交易安排是降低估值风险的重要方式。在支付方式设计上,产业协同型并购不应过度强调一次性现金退出。如果卖方真正认可并入上市公司后的长期发展价值,可以选择上市公司股份、可转债等支付工具,在获得一定保障的同时分享未来增长收益。不过,现实中不少卖方仍倾向于现金兑现,这也使交易双方的利益诉求存在较大差异。
此外,对于股东结构较为复杂的标的企业,交易过程中也需要通过更加灵活的方案设计平衡不同股东诉求。例如,根据不同股东的入股时间、对赌义务承担意愿和长期发展预期,采取差异化定价安排,以提高交易达成概率。
黄生指出,与十年前相比,当前A股市场对并购交易的判断更加理性,单纯依靠并购重组概念推动股价上涨的空间已经明显缩小。市场正在更加关注交易背后的产业逻辑和整合能力,对于缺乏协同价值的重组方案,公告发布后甚至可能出现股价下跌。
“当前并购市场正在弱化炒作属性,增强产业属性。”黄生表示,从长期来看,资本市场从“市值管理型并购”向“产业并购”转变,有助于提升资源配置效率,优化A股市场生态。
来源|国际金融报
作者系中欧国际工商学院金融学教授、副教务长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