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泓：邮轮经济“上海样本”五重启示
2006年7月2日，意大利歌诗达邮轮“爱兰歌娜号”从上海北外滩国际客运中心启航，开辟了中国大陆第一条邮轮母港航线，中国现代邮轮经济自此发端。二十年来，上海邮轮经济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大到强：截至2025年底，累计接靠国际邮轮超过3500艘次，接待出入境旅客突破1800万人次，上海成为亚洲第一、世界第四的邮轮母港城市，创造了世界邮轮发展史上的“上海奇迹”。
作为现代高端服务业与先进制造业深度交融的结晶，邮轮经济在上海的破局、蝶变与跃升，构成了中国式现代化在开放型经济、新质生产力与超大城市转型维度的立体剖面。站在二十周年的历史节点上，系统总结邮轮经济发展的内在规律，不仅是对过去二十年“中国道路”的微观印证，更对“十五五”时期乃至更长远未来的高质量发展具有重要的理论启示。
历史跨越：
从“一条船”到“一座城”的演进逻辑
上海邮轮经济的二十年大体经历了四个阶段，每一个阶段都伴随着国家战略导向与地方实践创新同频共振的深刻变革。
第一阶段：起步孕育（2006—2011年）。“爱兰歌娜号”首航后，国际邮轮巨头竞相布局上海，中国邮轮市场从零起步。2007年7月，时任上海市委书记的习近平同志在虹口区调研时指出，要依托上海国际客运中心建设，发展邮轮经济，做好规划，形成品牌，拓展新的增长点。这一重要论断精准点明了邮轮经济的本质属性，它不是单纯的旅游消费，而是服务经济的新增长点、城市功能的新载体，为早期中国邮轮经济定向破题指明了根本方向。
第二阶段：高速发展（2011—2019年）。2011年10月，上海吴淞口国际邮轮港开港，结束了上海没有大型邮轮专用码头的历史；次年，全国首个“中国邮轮旅游发展实验区”落户宝山。2014年，吴淞口邮轮靠泊艘次和旅客吞吐量超越新加坡，问鼎亚洲第一；2019年，全国首个“中国邮轮旅游发展示范区”揭牌，首艘国产大型邮轮在沪开工。从“实验区”到“示范区”，标志着发展重心由单纯的旅游市场繁荣向全产业链自主构建的深刻转变，中国邮轮产业以“上海速度”走完了发达国家几十年的历程。
第三阶段：调整蓄势（2020—2022年）。这一时期全球邮轮运营全面停摆，行业进入长达三年的“冰封期”。然而，停摆并未停滞。国产大型邮轮建造稳步推进，航线产品、人才队伍、政策储备在蛰伏中“修炼内功”。这三年深刻改变了行业的底层逻辑，规模情结让位于质量意识，市场红利让位于产业能力。中国邮轮经济转向质量效益型发展，为之后的重启积蓄了深厚势能。
第四阶段：重启跃升（2023年至今）。上海率先出台国际邮轮经济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形成“枢纽港+总部港+制造港”的上海模式。2024年元旦，“爱达·魔都号”开启商业首航；2025年，上海口岸出入境旅客超过180万人次、邮轮超过530艘次，双创历史新高；2026年3月，全国首部邮轮经济地方立法《上海市促进邮轮经济发展若干规定》正式施行，“三港联动”从政策设计上升为法律制度。中资邮轮市场份额从疫情前不足10%提升至40%，中国邮轮经济正式跨入高质量常态化增长的新周期。
理论透视：
邮轮经济“上海样本”的五重启示
二十年的探索实践，蕴藏着中国经济在开放中自强、在转型中升级的深层密码。由此出发，“上海样本”提供了五条深刻的规律性启示。
其一，以制度型开放破局，在规则对接中掌握全球要素配置的主动权，回答“动力从何而来”。邮轮经济天然具有候鸟式、无国界的流动属性，其繁荣高度依赖于开放包容的制度环境。从当年的“一船首航”到如今的多母港协同与免签红利加速释放，上海邮轮经济的每一次能级跃升，本质上都是以高水平开放为先导的制度供给创新。实践证明，开放不仅激活了要素市场的“春水”，更推动我国主动对标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实现了从适应规则向参与重塑规则的跃升。开放，是上海邮轮经济发展的第一动力。
其二，以自主创新筑底，在产业链跃迁中践行新发展理念，回答“价值由谁创造”。邮轮产业链条超长、带动力极强，若仅有港口繁荣而无高端制造支撑，便极易陷入“过路经济”的窠臼。上海坚持自主创新与开放合作并举，实现了从“单纯买船票”到“造船、管船、运营船”的全链跃迁。第二艘国产大型邮轮“爱达·花城号”建造效率较首制船大幅提升，生动彰显了我国在维护产业链供应链安全、发展新质生产力上的战略主动。
其三，以超大规模市场纵深，在大循环枢纽中激活内需新动能，回答“底气存于何处”。供给侧的自主可控，离不开需求侧的深厚纵深与之匹配。中国庞大的人口基数等客观情况，构成穿越周期的最深厚底气。这种由超大规模国内市场演化出的需求纵深，不仅对冲了外部全球化退潮带来的不确定性，更以强大的内生磁场反向重塑着全球邮轮产业的供给格局。
其四，以港产城融合赋能，在空间重塑中实现价值倍增，回答“流量如何沉淀”。国际经验表明，邮轮母港的综合经济收益远超一般港口，但其核心价值绝不仅限于码头泊位本身，而在于如何将流动的岸线流量转化为永续的产业“留量”与城市能量。宝山区以邮轮港为核心撬动城市更新，将昔日的重工业堆场变为了高品质亲水岸线与总部集聚区。这一从“工业锈带”向“生活秀带”的华丽转身，本质上是人民城市理念在空间治理上的生动注脚，也是邮轮经济价值放大的有效路径。
其五，以有效市场同有为政府相结合，构筑穿越周期的法治化韧性，回答“周期何以穿越”。邮轮产业具有高投入、高风险、长周期的特征，极易受到外部地缘政治与宏观经济周期的扰动。从设立实验区、示范区到后来攻坚克难中的政企同舟共济，再到2026年3月《上海市促进邮轮经济发展若干规定》的正式施行，上海通过地方立法将成熟的政策创新固定为法治契约，为无目的地海上游、外籍邮轮多点挂靠等前沿探索预留了制度空间。“有为政府”与“有效市场”的良性互动，为经营主体稳定长期预期构筑了最硬核的制度保障，这也是“上海样本”在操作层面最根本的经验归宿。
未来图景：
从“邮轮大国”迈向“邮轮强国”的战略进阶
当前，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的“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出，加快建设海洋强国、推进旅游强国建设、培育国际消费中心城市。身处多重国家战略交汇点的上海邮轮经济，正面临着从“跟跑”“并跑”向“领跑”迈进的历史机遇期。上海应当在四个维度持续发力：
一是锻造自主可控的现代产业链，夯实大国重器之基。以首制船及后续船的批量化建造为牵引，持续攻关关键核心技术，提升本土配套率，培育具有国际竞争力的中国本土邮轮船队与专业人才梯队，把产业链供应链的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二是深耕“邮轮+”全谱系消费蓝海，服务双循环新发展格局。充分释放240小时过境免签等政策红利，做大做强入境邮轮旅游；用好地方立法赋予的政策空间，积极探索无目的地海上游、沿海多点挂靠等新型航线产品；精准对接休闲经济与康养需求，深化“邮轮+城市”“邮轮+文化”融合创新，让“海上流量”转化为拉动内需的澎湃增量。
三是顺应绿色化数智化大势，塑造新质生产力竞争优势。绿色低碳与人工智能，是邮轮强国竞逐的新赛道。前瞻布局绿色甲醇、LNG等清洁能源动力系统在邮轮上的应用，加快推进智慧港口与智能船舶建设，为“黄金产业”注入深厚的绿色内涵与数字智慧，在全球邮轮绿色低碳转型中抢占先机。
四是深度参与全球治理体系，迈向更高能级的规则开放。开放的深化，必然从商品和要素流动走向规则供给。要依托高能级智库与研究平台，积极参与国际海事与邮轮标准规则的制定，推动中国邮轮标准、中国邮轮文化、中国邮轮方案走向世界，实现从国际规则“接受者”向全球标准“供给者”的历史性跨越。
上海邮轮经济走过的壮阔二十年，是改革开放的缩影，是创新转型的结晶，更是一部微观生动、从一个侧面反映的中国式现代化发展史。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只要我们保持战略定力、坚定开放步伐，上海邮轮经济的下一个二十年，必将以更加波澜壮阔之势，驶向更加辽阔的星辰大海。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系中欧国际工商学院院长、上海国际邮轮经济研究中心主任汪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