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仁勋还能回归英伟达吗?
强大的创始人能让企业跑得更快,但当决策集中于一人,他突然离开后,公司还能照常运转吗?黄仁勋辞职后,英伟达正面临这样的考验。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管理学教授赵浩从英伟达的扁平化管理谈起,回看古代王朝与现代企业的组织困境,分析创始人的能力如何成为公司的优势,又如何成为接班人的负担,进而探讨黄仁勋回归的可能。

01
一个人撑起来的系统
黄仁勋的突然辞职,给高度扁平化的英伟达出了一道难题。出于对业绩的担忧,公司内部、外部很多人请愿要求董事会把黄仁勋请回来,黄自己私下也不拒绝这个可能性,但董事会没松口。
2026年3月,黄仁勋在某播客上说,自己的直接下属是60人。管理学有个控制幅度(span of control)的概念,说的是一个领导能有效直接指挥的人员数量。通常一家几千人的公司,CEO(首席执行官)直管12个人算合理。英伟达没有COO(首席运营官),没有事业部,四万多名员工,所有决策最终都汇到黄一个人身上。
这么大的控制幅度,要求中心节点精力极旺、判断极准、威信极高,三者缺一,系统就转不动。黄仁勋在任的三十三年里,恰恰样样占全。现在就好像一台计算机的CPU被拔掉了,剩下的元器件都是好的,但这台机器会不会废了呢?
我预计,短期内大家会靠惯性运转,因为产品路线图早已排好,订单排到明年,接下来一两份财报大概率依然好看。但长远看,这家公司会有很大麻烦。过去60个人有分歧,老黄拍板;现在没人能站出来。时间一长,会议变成谈判,谈判变成拉帮结派。这种损害要等几个财务季度才看得出来。

但这也不必然是坏事。单一创始人依赖症是一把始终高悬的剑:要么因为健康,要么因为内斗,那个人总有一天会突然离开。英伟达只是提前暴雷而已,还是在公司最强壮的时候。
扁平化听起来总是好事。官僚主义名声差,连带官僚体系一起挨骂:层级多、流程长、推诿扯皮。但层级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解决了一个朴素的问题:任何人的精力都有上限。我们可以看看古代王朝的创始人。
秦始皇统一天下后,事无大小都要亲自裁决。他每天用秤称量要批的竹简,不批完定额不休息。这套办法在他活着时运转良好。他死在巡游途中后,不到四年秦亡。一个人撑起来的系统,他一倒,连个体面传承都没有。
朱元璋走得更远。1380年,他借胡惟庸案罢中书省、废丞相,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而且把不许立丞相写进祖训。可是,后世皇帝没这么高精力和能力,只能启用行政班子代劳。职位废得掉,功能废不掉。殿阁大学士慢慢替皇帝起草处理意见,叫票拟;司礼监太监替皇帝朱笔批字,叫批红。丞相的活儿一样没少,只是落到了没有名分、不受制度约束的人手里。黄宗羲后来下判语:“有明之无善治,自高皇帝罢丞相始也。”
诸葛亮是另一种能人。他事必躬亲,杖罚二十以上的案子都要亲自过问。主簿杨颙劝他:“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司马懿听说他吃得少、管得多,断定他活不长。果然诸葛亮死在五丈原,年仅五十四。他太能干,事必躬亲,反而导致后继无人,再没有人能像他那样一肩挑起军政全局。

朱元璋是勤快皇帝的代表,他的子孙则是懒皇帝的代表。懒皇帝证明,即使没有中心节点,官僚体系也能撑很久。
嘉靖皇帝自1542年移居西苑,此后二十多年基本不上朝,一心修道。但他并没有放权。他通过内阁首辅遥控朝政,严嵩、徐阶轮番当家,大权始终在他手里。上朝只是形式,票拟和批红这套流程才是实质。而这套流程,恰恰是朱元璋废相之后被逼出来的替代品。
万历皇帝更彻底。他从万历中期起近三十年不上朝,大臣的奏疏常常留中不发,官员出缺也不补。到后期,六部尚书多有空缺,内阁一度只剩一人。即便如此,帝国照样运转了几十年:赋税照收,边防照守,科举照考。
这是官僚体系的韧性,也是它的代价:能维持,不能变革。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里写的,正是这样一个表面平稳、实则停滞的朝廷。巧的是,黄仁宇和黄仁勋只差一个字,不知道黄仁勋是否看过黄仁宇的书。
强人体制的风险,是人一走,系统就塌;官僚体制的风险,是系统不塌,但也动不了。英伟达过去三十三年站在前一个极端,赢得了速度。现在,它被迫向第二个极端滑去。
02
接班难,难在责权利
企业界也在重复这个循环。每隔几年,就有一轮砸中层、减层级、去官僚:海尔一口气裁掉上万名中层;扎克伯格把2023年定为“效率之年”,削掉多层管理;亚马逊2024年要求提高一线员工与管理者的比例。可过不了几年,层级又悄悄长回来。小米早年号称只有三层,后来也建起了完整的职级体系。
为什么总是反复?因为层级从来不只是“层”,它背后是三个问题:谁说了算,谁获益,谁担责。这就是管理学里讲的责权利对等。砸掉一层中层,等于把那一层的权力、利益和责任重新分配。分配不清,组织就会自发地把它们重新长出来,就像明朝的内阁和司礼监。
英伟达的扁平之所以成立,是因为权责利三样东西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责,公司做砸了,第一个被问责的是他,他也心甘情愿扛。权,他是创始人兼CEO兼董事,技术路线、产品取舍、大客户关系,最后都由他定。利,他持有公司约3.6%的股份,最大的个人股东,公司股价每涨一点,他的身家就涨一大截,没有人比他更在乎长期。
三样集于一身,所以不需要中间层来分担。60个人只管各自的线,冲突交给中心。这不是一种可以复制的管理创新,而是特殊条件下的特殊均衡。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均衡被打破了。临时CEO克雷斯是一位出色的CFO(首席财务官),跟华尔街打了十三年交道,懂预算、懂资本市场。但她缺的恰恰是黄仁勋的“权”。她没有技术出身的权威,很难在架构师和芯片设计师之间裁决路线之争。她还是“临时”的,60个副总裁都知道董事会在找人,谁会把真正的分歧交给一个可能半年后就换掉的人?
她也缺“利”。职业经理人的激励是年薪加股权,算的是几年的账;创始人算的是一辈子的账。外聘的CEO同样如此,无论从哪里请来,他拿到的都是一份合同,不是一家公司。
权和利都不够,责就扛不起。扛不起责的CEO通常只有两条路:要么把决策交给委员会,要么重建层级,把60条线并成几个大板块,每块找一个负责人。前者会慢,后者会把英伟达变成一家普通的大公司。无论走哪条路,它都会失去过去最宝贵的决策效率。
所以我的判断是:短期看不出问题,中期大概率走下坡路。不是因为产品不行,而是因为没人能像过去那样快地做出取舍。在一个模型架构半年一变、对手纷纷自研芯片的行业里,慢一拍就可能落后一代。
03
他还能回来吗
黄仁勋还能回归英伟达吗?短期看,几乎不可能。
这次辞职不是因为经营失败,而是牵涉美国国家安全的调查。董事会的独立调查还没有结论,国会议员要求他闭门说明情况,他本人也已退出董事会。公司的首要任务是让公司与这件事切割干净。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董事会不会松口。
但短期无望不等于永远无望。创始人回归的先例并不少:乔布斯1985年被赶出苹果,1997年回来时,苹果连年亏损,据他后来说离破产只剩九十天。舒尔茨2008年重返星巴克,迪士尼2022年请回艾格,也都是在公司明显下滑之后。

规律很清楚:董事会只有在没得选的时候,才会请老人回来。
所以,接下来的利润下滑,对黄仁勋而言未必是坏事。如果英伟达在新CEO手下稳稳当当,他的门就永远关上了;如果它开始失速,客户和股东会重新想起那个能一个人管60条线的人。而且过段时间,风头过了,请他回来也顺理成章。
真正苦的,是买了英伟达股票的普通人。机构可以对冲、可以调仓,散户只能看着账户缩水,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转折。从调查宣布到辞职前后,英伟达已经蒸发了约六千亿美元市值。这笔账,最终由千千万万个普通持股人分摊。